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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枪

Monday, May 20th, 1991

读大学的弟弟从国内捎来一盘磁带,崔健的新专辑《解决》。

  封面是这位中国摇滚歌手的黑白照片和一颗红五角星。五角星并不是单纯的鲜红色,上面叠印着万里长城、农田、五分硬币、外汇券、吉它、计划生育宣传画、手枪、女人身体的某个部位和一大团血乎乎的鲜花。

  小号铅字密密地印着歌词。“解决”,“一块红布”,“这儿的空间”,“寂寞就像一团烈火”…有新歌,也有老歌。

  崔健的歌词是出色的。“突然来了一个机会,空空的没有目的/就像当初姑娘生了我们,我们没有说愿意/机会到底是什么,一时还不大清楚/可行动已经是雷厉风行,而且严肃…啊,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欲望/啊,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力量”〔投机分子〕;“我没穿着衣裳也没穿着鞋/却感觉不出西北风的强和烈/我不知道我是走着还是跑着/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…给我点儿刺激,大夫老爷/给我点儿爱情,我的护士姐姐/快让我哭,快让我笑/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儿野”〔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〕;还有“打不开天,打不开地/自由不过不是监狱/钱就是钱,利就是利/你我不过不是奴隶”〔这儿的空间〕…

  读着这些词,耳边已响起重金属乐队的轰响,崔健机枪扫射般端着吉它,对着黑压压的观众:“在西方,人们曾说摇滚乐是洪水猛兽;叫我说,今天的谣滚乐是像一把刀子,插在中国的大地上!”

  突然,我的目光在纸上久久地停住了。

  我看见了那支歌。

  “最后一枪 5’17”

  曲:崔健 词:王贵/崔健”

  下面是空白。在本应印有歌词的地方,没有密密的小号铅字,只有整整齐齐的一片空白。

  我站起身,把磁带放入录音机,一直快进到最后的那支歌,狠狠按下放音键,把音量拧到最大。磁带沙沙,沙沙地转动着。

  ……

  我眼前,是北京工人体育场八万狂热的观众。歌手唱完了最后一曲“从头再来”,飓风般的口哨、跺脚声、尖叫和掌声,还有挥舞不息的旗帜、横幅、床单、头巾和鲜花。

  “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……”

  演出已经结束,歌手和乐队已经走进后台,武装警察在拼命驱赶人群。没有一个人离去,八万人的掌声,跺脚和呼唤越来越整齐,越来越响亮,越来越高昂。

  “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……”

  不知过了多久,不知什么时候,歌手默默地回到体育场中央。他低着头,那支闪亮的电吉它,斜挎在他有些褪色的绿军装上。

吉他手肃立,贝司手肃立,俊秀的键盘手几乎无法察觉地触响一个和弦,清晰如遥远的高山之巅,冰川低落的流水。

  声浪更强地拍击。

  “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……”

  ……

  流水成为小溪,在岩石上高高溅起浪花。流声渐急,两名吉它手十指横拂,响起铁马 金戈般的节奏。

  乐声渐强,刚劲,沉着而又坚定。

  歌手默默地站立着。

  水声滔滔,瀑布撞碎山谷,千里直泄。鼓手的长发飘扬,排山倒海的鼓点骤然响起,声浪最强地拍击。一个微弱的弦律,旗帜般辉煌,缓缓地上升……

  所有的手臂都举了起来,八万双脚齐声躁动。整个体育场在倾斜,在摇晃,那铿锵的,排山倒海的节奏直撼夜空。

  “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最-后-一枪!……”

  人们摇摆着,喊唱着,舞动随手能抓到的一切,鲜花、帽子、围巾、外套、彩旗、横幅、招贴画、床单……惊心动魄的鼓声越来越坚定,越来越铿锵,震耳欲聋。深沉的弦律突然一转,铺天盖地而来,雄浑、壮烈。

  八万双高举的手互相紧紧地握在一起,像起伏的巨浪。  

歌手抬起头,他的脸上淌满了热泪。

  枪声响了!

  ……

  眼泪从男人们的眼中流下来,眼泪从姑娘们的眼中流下来,眼泪从孩子们的眼中流下来,东看台上那位轮椅上的中年人已泣不成声,身旁扎黄头巾的少女死死地咬住嘴唇……

  枪声大作!

  爆炸声中,红色的硝烟升起,贝司手高大的身躯扭曲着,颤抖着,挣扎着倒在舞台边缘,而鼓点和未倒下的吉它手们更加坚定,从容,悲壮。急骤的枪声越来越密,乐曲铿锵有如千军万马嘶鸣;铁流奔突,一缕灿烂的微笑,挂在枪林弹雨中乐手们的嘴角。

  弥漫的腥红色硝烟里,歌手举起金色的小号,那嘹亮的号音响彻天宇,辉煌、壮绝!

  ……

  号声也从南看台上传来,一杆鲜红的大旗在沸腾的人群中舞动。红旗在一双双年轻的手中传递着,泪流满面的旗手们胸前佩着闪亮的校徽……

  一位脸色苍白的姑娘从男友的手里拿过一把小刀,割破食指,把殷红的字写在白色的床单上;人们一个个走过来,用鲜红写下姓名,话语。床单染成了又一面红旗,带血的一双双手庄严地默默握紧。

  那位双目失明的老奶奶是从最高处走下来的。她步履巍巍,手中捧着一大束鲜花,那是南国山里才有的野杜鹃花!人群整齐地让开一条通道,她牵着小孙女的手,一步,又一步地走来;她的面容高贵而慈祥,苍苍白发像夜风中飘起的一团银色火焰;她已经走了很远,很远的路程。

  枪声,鼓点,号角……宏大的乐声中,歌手和乐手们齐齐跪下,手中闪亮的吉它剑锋般穿透硝烟,直指黑色无垠的苍空。

  ……

  一点火光从北看台的底部升起,十点火光、百点火光、千千万万点火光……人们点燃了手中的火柴、打火机、手绢、节目单……每个人都是一支点燃的火炬;千万支火焰疯狂地晃动着,千万颗燃烧的心熔在一起,千万双脚齐声躁动,千万条嘶吼的喉咙和歌手们一起,唱出那壮丽,永恒的“最后一枪”。

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胸膛
刹那间往事涌到心上
只有眼泪,没有悲伤!
……
还有多少,多少话儿没讲
还有多少,多少欢乐没享
啊,最后一枪!
……
如果这是最后一枪
我愿接受这莫大的荣光
倒在这温暖的大地上
朝花夕露也芬芳
……
啊,最后一枪,最后一枪
最-后-一枪!!!

  ……记不清是多少次了,在大洋彼岸,我和朋友们听着这支歌。不同肤色的手握在一起,咸咸的泪流在每一张脸上。当磁带最后一次走到尽头,我打开窗子,久久地凝视着夜空。

  太阳,又要升起来了。